法不視衆(十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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麟德殿內,除了禦階之上一切如舊,階梯之下,一片狼藉。
幾個臣子衣衫不整的低着頭到處找奏本找扳指,還有些人從圓柱後探頭探腦的走了出來,更有些正跪在地上哭泣。
高內侍臉色難看,叫小內侍将刀和破布碎片清理出去,站在皇帝身側高呼。
“肅靜——”
衆臣逐漸整理着衣襟歸位,殿內逐漸安靜下來。
“妖女,妖女啊,殿前持刀,是要謀反啊,該淩遲,淩遲啊。”
禦史臺的人一開口,剩下的言論便如瀑布一般奔湧而出。
“此獠不殺,我等,我等日後再也不敢上朝了。”
“不過是指責她言行不當,竟欲當着陛下的面殺人滅口,何其狂悖,讓這樣的人成為洛州長史,實在是,實在是——實在是百姓之難,國之大禍啊。”
“陛下,周青光不殺,百官連最起碼的性命都得不到保障,豈不寒心?”
“此前周青光就曾毫無證據的當街抓捕百姓,如今又出了這種事,何止目無王法啊。”
“看她雙目渾濁,莫不是得了失心瘋,該拖出去亂棍打死!”
“微臣看她是邪祟附體了,該灌糞水驅邪,然後車裂!”
盯着群情激憤,宛如野獸撕咬獵物般的神情,站在一旁的來俊臣臉色發黑。
皇帝敲了敲桌子,殿內逐漸安靜下來。
“柴老,何故一言不發?”
柴閣老嘆息一聲,順了順銀白的胡子,被身旁之人扶着,僵硬的挪到中間,“陛下,老臣前兩日聽重孫兒閑話,說洛州長史在查案時探尋到礦場,立功心切,率人親赴現場,竟不甚中了礦石之毒。老臣猜測,周長史帶領手下士曹探尋礦脈之後,還未來得及解毒,就連日奔波查案。眼下要緊的,還是要抓緊解毒啊。”
“柴老,你——”郁悶的禦史氣得大喘氣,欲言又止又閉上了嘴。
是啊,單看不夠規制越級封了縣主就知道,周青光畢竟代表是皇帝一力冊封的,她又是宗室,代表着宗室顏面。更是宗室和陛下的平衡點,陛下清洗宗室,致使三代子孫近乎滅絕,如今每一個總是都極為珍貴。
今日朝堂之上雖亂,但畢竟沒有鬧出人命,也無人受刀傷,如果陛下不定義是謀反,難道還能殺了她不成?
“敢問柴老,在朝堂之上公然持刀傷人,難道沒有懲處?難道就因為她是宗室,就能無法無天嗎?”
“此事,就該由陛下裁決,與老臣無關。不過無論如何,還是要等周長史解了毒,保住命再說,否則也是空談。”
這次不止來俊臣的臉更黑了,連正準備說話的王少卿臉色也更黑了。
今日朝堂之上,原本王少卿還猶豫着要不要将王栩失蹤的事捅破,迫使周青光露出馬腳,總能有所鉗制,保王栩一條命。
沒想到周青光自己找死,還未來得及高興出來痛打落水狗,就看到柴老這個四朝老臣出來保她。
關鍵是皇帝也沒有降罪的意思,周青光還占這個宗室縣主的身份,奈何不得,着實可恨!
下朝之後,高內侍快步追上了柴老。
“聽聞柴閣老身體不适?您年紀大了,陛下時常挂念着呢,可要仔細自己的身體,您可是朝廷的鎮山石啊。”
柴老朝點了點頭,頓了一會,緩慢開口,“好多了,人老了,這是沒辦法的事,常态,都習慣了。”
高內侍扶着柴老往外走,“要小的說啊,民間的郎中畢竟是民間的,就是不如宮裏的,可需要讓太醫院醫正去瞧瞧,小的這就去幫您叫。”
柴老擺了擺手,“多謝高內侍挂心,不過高手在民間嘛。我先走了,宮門那麽近,也走不了幾步了,就不用送了。”
......
屋內的所有都是模糊不清的,連家具也只是一團濃黑發散的影子,灰色的光柱從緊閉的窗戶油紙後虛弱的透進來,映出漂浮的灰塵。
呼吸抑制,泥沼痛苦從外到內,從內到外的充斥,頭很痛,也無法思考。
臉上的肌肉不自覺的抽動,下一刻眼睛又紅又熱的盈滿淚水,不得不用指關節蹭掉一點,鼻子裏的空氣越來越重。
全身發麻,感覺血都不流了。
全身疲累,沒有力氣。
明明剛塞下一碗飯,卻感覺不到撐,有輕微的嘔吐感。
想哭,頭疼,腦子動不了。
好痛苦,好想......
牆面上忽然脫落下來一個身着桃色廣袖衣衫的女子,面容分明就在上面,卻不敢讓人擡頭看,仿佛一擡頭就會看到她的臉......
她突然在牆上轉身了,衣服變成了許多暗紅色的液體從牆上留下來,周圍的牆上斑駁着黑紅色的東西。
‘咚咚咚’
門外傳來輕輕,卻刺耳到想嘔吐的聲音。
再去追蹤那道身影,她又雙手交疊面無表情的坐在了眼前,分明離得不近,但雙腿直直的平放在眼前,腳尖似乎要觸碰道腳邊的袍角了,再一擡眼,女子又消失了......
即使堵上耳朵,還是有嘈雜的聲音,分不清真假,辨不出遠近,除了忍受二字,別無他法。
門緩緩被打開了,刺目的光線從門口映出一個身影,緊接着從門縫中緩緩飄下一頁紙張。
杜鳴鶴拾起,‘王家若啓奏,上告其侵占礦産,瞞而不報,有謀反之嫌可解。群臣殿上所奏,可言錦都郡王下藥,我願親自查找捉拿。若來俊臣......’
杜鳴鶴折好放入袖中,視線落在黑乎乎櫃子上,擱着的一盞邊緣凝着乾涸墜落的蠟燭上。
寶寶乖,沒事的,沒事的,沒事的,只要安安靜靜的,安安靜靜的呆在一個角落,慢慢等...就好,不要發出一點聲音,慢慢等...就好。
耳邊響起輕緩的腳步聲。
“不要......”
杜鳴鶴身體一僵,停在原地,視線落在蠟燭上,回頭看了一眼現出一線光柱的門扉,走過去,将門關好。
像牛反刍一樣,偶爾反上來的熱意,還是會逼得眼睛發熱,只不過來不及用指關節蹭掉,就來到了眼角,卻好在永遠不會落下來。
餘光中腳步緩緩靠近,青光呼出一口氣,後背着靠牆,想掙紮站起來,手卻顫抖着用不上一點力,就連膝蓋撐地,也很難站起來。
一架素屏後面,衣架上挂着淩亂的衣服,衣擺之下,抱膝靠坐着一個人影。
杜鳴鶴平和的呼吸,慢慢走到青光身邊,緩緩坐下。
青光睫毛顫動着微微睜開眼,聲音沙啞乾澀,“外面現在如何?”
“都處理好了,不要擔心,想不想睡一會?”杜鳴鶴打在自己身上的手緩緩擡起,指尖輕輕觸碰到青光的衣袖,目光沉靜的将視線放在她身上,而後慢慢輕放在她的手臂上。
“趙朏他們呢,有沒有發現我不見,會不會着急?”青光仰頭靠着牆,用力的呼吸。
“我告訴她們,說你睡着了,已經安撫好了。”杜鳴鶴握着她的手臂,逐漸用力握緊,像是要變為青光與這個世界相連的鎖鏈。
“你為什麽幫我?”
青光想問的是,不止這一次,還有以前的諸多事情,為何那樣幫她,所作所為,已然超出了同僚或者報答救命恩人的周全用心程度,點點滴滴。但她沒有力氣開口,這樣的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,無法宣之于口。
“我什麽時候才能好?”青光頭和眼睛都很痛,
杜鳴鶴抓着她的手臂,挪到她身側坐下,沉靜的目光注視着地上光柱中浮動的灰塵。
“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兄友,還是你有什麽別的目的?你說出來,說不定我能滿足你。”
杜鳴鶴始終握着她的手臂,肩膀慢慢靠近傾斜,在看到青光微微蹙眉時,身體頓住,放平呼吸。
“我之後會按照盡量給你熬些不是很苦的藥,你一定要按時喝完,好不好?之後我會給你施針。如果你都不願意,你願不願意去道觀休息游玩一段時日?聽聞青山附近有你的食邑,後山有許多動物,你可以帶着趙朏去抓兔子,也可以尋一塊空地練練武......”
平穩和緩的聲音在耳邊緩緩流淌,像溫泉環繞在周身,青光緩緩合上眼皮。
......
頭痛像是窒息的雲在腦海中盤旋,錦都郡王猛地驚醒,滿頭大汗從床上掙紮着坐起來。
“大王,大王您怎麽了?”
端着水的小厮快步走到床邊,眼神躲閃顫抖着将杯子放在他眼前。
錦都郡王愣神緩緩扭過頭來,猛地一把推開茶杯。
瓷器瞬間在地面炸開,驚得小厮連忙跪下。
“去,去把吳府丞叫來,快去,快去——”
“是,是......”
“你看我這屋中,是不是有什麽問題?”
吳府丞環視一圈,只看到越來越少的家具散發着寂寥破落的氣息。
“郡王,是否要屬下去添些槐木的家具?”
錦都郡王一臉不耐煩的無語,擺手,“不是,不是,你有沒有覺得我這屋子裏不對勁。”
吳府丞微微蹙眉,環視了一圈,搖了搖頭。
錦都郡王捂着胸口,眉頭一皺一松,像是得病了一般,忽然想起什麽,面容又變為激動的紅色,一把扯住吳府丞的手臂,“我們是不是許久沒有拜訪過那幾位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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